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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奈
2022-06-17

编者按:2019年即将过去,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?格隆汇“春节送返乡机票征文”活动,诚邀您回首这一年中的大事小事,记录这一年的心路历程,展示一个真实的2019年。无论您在什么地方,无论您从事什么职业,无论您是否取得了成就,只要您是一个中华儿女,我们都欢迎您来讲述您的故事。

以往上夜班总是会遇到这事那事的,但昨晚非常神奇,居然整个夜班基本没大事,大概是老天爷希望给我们的2019年做一个完美收官吧。

今天凌晨的时候,几个夜班的同事在一起聊天,有人说了一句“2019年就这么过去了”,旁边一位同事接了一句:“知足吧,能平平安安过去就很好了,有些人还没能过去呢!”

这句话就像溅入油锅的水珠,一下子就让沉寂的值班室变得喧闹起来,值班领导以为遇到医患纠纷了,心急火燎地跑过来,等知道是虚惊一场之后,低声呵斥了一句:“小点声,这里是医院!”大家点点头,赶紧消停了。

是啊,人要知足。我之前觉得我的2019年过得非常苦逼,但想想前阵子倒下的杨文医生,我就觉得其实我的2019年还是挺幸运的,能平平安安地过来就是一种福气。

我是一名医生,这里是河北衡水市的一家医院,今天在此借格隆汇征文的机会,和大家分享几个关于我的小故事。

我家住在远郊,几十年前那边根本没有像样的大医院,只有类似于今天社区医院的小诊所,里面只有一个负责诊疗的医生和一个负责各类杂事的护士。说是小诊所,但又不是私营性质,它依然归政府统筹管理,我父亲就是这种小诊所里的医生。

诊所虽小,事情却很多,方圆十里厂矿的工人、种地的老农、读书的孩子但凡有点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到这里来看医生,所以他每天都会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。

有不少被他治好的人感激他。我有个同学小时候从高处跳下来把脚摔断了,他妈妈以为他要瘸了,但我父亲帮他正骨、换药,后来痊愈了,没有后遗症。他妈妈非常感激,装了一些土鸡蛋送给父亲,但他不肯收,后来他妈妈还非让他带了好几个熟鸡蛋到学校送给我做早餐。

但也有一些人对他很不友善。

有一年冬天,父亲回来很晚,脸上还淤青了一大块,他说是下雪路滑摔了。当时我没有特别在意,很多年之后,父亲为了阻止我学医才告诉我,那天是因为有个人发高烧,烧得很严重,所以他就给那个人先诊疗,结果前面排着队的一名青年工人犯浑,打了他两拳。

父亲没有拨打110,但给村委会打了个电话,他以为村干部会亲自来处理,结果村干部压根就没来。但是没过一会儿,我二舅带着几个人就到了,立刻就把那个打人的二愣子给按住了。我二舅让我父亲亲自动手揍那人,结果我父亲又下不去手,只会说“算了算了”。

第二天,父亲还到村委会去了一趟,问村干部昨天怎么没去。村干部两眼一翻说:“你舅子昨天不是去了吗?”父亲愣了一下,没再说啥,转身就走了。

父亲在我们那里算是读书最多的人之一,他对这种底层社会生态很不认同,用他的话说,这些人“根本不懂法治”。现在,我的学历比父亲高,读的书也比他多,但是我觉得村干部的处理方式是符合基层社会实际的,只是有点黑色幽默。

打人的那位,后来有一次因为急性肠胃炎,被朋友送了过来。当时父亲看他情况比较严重,就跳过好几个病人,帮他先诊治,这回他没有提出异议,他上吐下泻搞得诊所一片狼藉,父亲也没让他额外赔偿。

由此可见,医患关系紧张这种事,其实由来已久,它不是一个新问题。

几年前有一个下午,我遇到一场临时手术。当时是一个遇到车祸的孩子,伤得很重,需要立刻做手术,但手术有风险,必须家属签字,而孩子的母亲死活不肯签,一边哭一边说自己不懂这些,一定要孩子的父亲才能签。

当时给孩子的父亲打电话,他说他正在路上,可能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。我在电话里跟他沟通,让他说服他妻子签字,他说:“好,那我让她签。但是我警告你,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
我当时就怒了,当即怼回去说:“你要是对肇事司机这么说话我还能多少理解一点,我现在是要救你儿子的医生,你说这话什么意思?难道这事怪我?”

他在电话里开骂,我懒得听,就把电话还给他老婆了。他们俩又说了很久,最终她还是签字了。

我心想,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当时太心急,口不择言,所以也没往心里去,赶紧参加手术去了。后来手术很成功。

但是没想到,这个人后来居然不依不饶地纠缠上我了。他气势汹汹地要找我麻烦,我同事怕他动粗,不让我见他。他又去领导那里投诉我,说我态度恶劣,我们领导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,让我去向他道个歉完事。

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,不想道歉,所以任凭领导怎么说,我就是不去。后来领导无奈之下,亲自跑去道歉了事,而我也很无奈,事后只好又向我领导道歉。

那天我忽然想起我父亲,又想起我二舅,还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位村干部。

我和我老婆都是独生子女,没有兄弟,我领导的文化水平比村委会干部要高得多,但是我并不觉得我们领导的处理方式就很能体现法治。然而,设身处地地想,假如我和他换个位置,可能我也只能这么处理。

或许在父亲眼里,我们这帮人和当初的那帮人一样,“根本不懂法治”。

人生就是这么无奈。

今年平安夜,杨文医生遭遇不幸,之后引发全网热议,但是最沉痛的人群依然是我们这群同行。

圣诞节那天下午,我们领导给我们开了一个小会,会上说了杨文医生的不幸遭遇,说的自己都哽咽了。但是会议的目的不是传达这个消息,而是委婉地提醒我们这些一线工作者,一定要注意言辞,一定要注意安全。

那天下午,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威胁过我的男人。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只是瞎咋呼一下,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,但此时我却真的怕了,谁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?如果那天手术不成功,或者我的领导道歉没成功,他是不是会拿着一把刀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呢?

事实上,这些年在言语上曾对我发出威胁的人还有不少,而大多数人我都不记得了,我真是粗心到了连自己都害怕的地步。也许我已经很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,而我自己并未察觉。

当年我准备学医的时候,我父亲曾经强烈反对,并现身说法地给我说了他被打的往事,但是那时候我的想法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,所以我根本没有理解他的良苦用心。

那时候我虽然没出过国,但也看了一些书,以及海外的一些影视剧,这些零碎的知识告诉我,医生是一个神圣的职业,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,一个前途非常光明的职业。在海外发达国家,无论是欧美还是日韩,医生都是令人羡慕的职业,它不仅有很高的收入,而且还非常体面。

我以为等我学成之际,我的祖国肯定早已强盛,并且全社会都会像国外发达国家那样尊重医生。然而很可惜的是,我猜到了故事的开头,却没能猜到故事的结尾。今天的中国确实已经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了,而在我们的社会里,医生却和我当初幻想的完全不同。

我父亲反对我学医,当时我告诉他,我将来要去很好的大型医院里做医生,而不是在乡下小诊所里做医生,那里的环境洁净而明亮,那里的人都是懂法治的,不会有人打医生。父亲很无奈地说:“都是命,你将来别后悔就好!”

圣诞节那天晚上,父亲忽然给我打电话祝我圣诞快乐,我很诧异,因为老爷子此前从来不过洋节的。后来他拐外抹角地欲言又止,委婉地提醒我,在工作中要注意身体,注意安全,我才明白,他大概也已经知道了杨文医生的遭遇,从而担心起我来。

我们聊了很多往事,他问我学医后不后悔,我笑着说:“不后悔。我还沾你的光,吃到同学妈妈送的鸡蛋呢!你要不是医生,我还吃不着了!”我问他后不后悔,他沉默了一下说:“总的来说,还是好人多一点。”

结语

今天是元旦,2020年就这么开始了。

2000年元旦那天,因为放假,大学校园里显得有点冷清,我在教学楼前看到刻着希波克拉底誓言的装饰墙,心里暗暗地想,我要努力学习,做一名比父亲更优秀的医生,不辞艰辛,救死扶伤,执着追求,奋斗终生。

二十年弹指之间,我已经从少年人变成了中年人,有时候我想,如果将来我孩子要从医,我要不要劝他放弃呢?这是个难题,但是好在他至今也没有表示过有从医的念头。

但是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来对我说,他想做一名医生,那么我会告诉他:“你需要牢记,尽管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,但是医生与病人之前的相互理解,有时候比外科的手术刀和药物还重要。”